創新那點兒事——賈鶴鵬のblog分享 http://www.ueservicedoffices.com/u/jiahepeng 橫貫古今中西,縱論創新玄機

博文

[轉載]果殼網專訪--公眾與科學界,彼此誤會好多年

已有 7093 次閱讀 2016-6-16 19:22 |系統分類:科普集錦|關鍵詞:科學傳播,誤會,SciDev.Net,科學新聞| 科學傳播, 科學新聞, 誤會 |文章來源:轉載

【果殼網專訪】賈鶴鵬:公眾與科學界,彼此誤會好多年【節選】
游識猷 發表于  2016-06-08 19:54

鶴鵬覺得,自己轉過了兩個大彎。

是用了十年,從文科生轉到科學記者,先后曾任中科院《科學新聞》雜志總編輯,英國科學與發展網絡(SciDev.Net)中國區域負責人,《科學》、《自然》雜志撰稿人。

2012年,他40歲,又放下這一切,去讀科學傳播博士。

科學門外漢,到科學傳播者,再到科學傳播的研究者。他曾親身感受過學界和公眾之間的那條深壑——科學界以為公眾求知若渴,這是誤會。公眾以為科學界沆瀣一氣,這也是誤會。

科學傳播的狀況

如今在美國,“科學傳播”這個學科的涵蓋領域非常廣泛:有最傳統的、面向公眾傳授科學知識的科學普及;有源于科學社會學的、思考科學與社會關系的批判性科學傳播;還有傳播學領域的、以科學議題為對象的效果傳播研究。

此外,與科學傳播同源的學科還包括風險傳播、健康傳播和環境傳播,它們可以在一起籠統地稱為大科技傳播。

還有技術傳播,研究互聯網對人類傳播行為的影響,這一領域并不專門關注科學問題,但由于其研究對象是人與技術的關系,所以也被籠統地歸進科技傳播。

上述的科學傳播各個分支,在研究方法和學術路線上有很大不同,既自成體系,又互相交融,彼此也不乏批判。比如說,批判性科學傳播,對傳統科普中的科學霸權或者科學家在傳播中支配性地位有很多批判,并在此基礎上發展了“公眾參與科學”的理論。但同時,這些對科普進行批判的科學傳播研究者,很多與科學界保持了密切關系,與被其批判的科普工作者一起結成了專業科學傳播的小圈子。

而另一方面,基于傳統傳播學效果研究的學者,雖然其默認前提是“不質疑科學信息,專注于探究公眾接受科學信息的過程及效果”,但他們反而往往不在這個專業科學傳播的圈子里。

但這種情況正在發生改變。從2012年開始,美國科學院連續兩年召開了“科學傳播的科學”研討會,其參加者主要是傳統傳播學領域的研究者。

目前科學傳播的各大傳統正在互相碰撞、互相融合,也可以說是在醞釀巨變。批判性的科學傳播學者從理論上推翻了科普的合法性,提倡公眾參與科學模式,但在過去10年來,歐美各國普遍開展的“公眾參與科學”實踐并不成功,目前業內也在反思。最突出的問題是,科學傳播者呼吁要讓公眾參與,但公眾并不領情,參加各種活動很不踴躍。此外,在公眾代表選擇、議題設定、成本分攤等方面,“公眾參與科學”都存在很多問題。

另一方面,在傳播效果研究這條路上,傳播學者發現了大量與人類認知行為相關的傳播規律,很多規律是基于心理學上的一個基本前提——人類注意力有限。他們提出“科學傳播的科學”,在科學傳播領域檢驗和發展這些規律。

我自己受到的影響,是充分認識到傳播過程的復雜。但我也認為,這種復雜性不該成為科學傳播學者和實踐者推脫的理由。相反,在認識這種復雜性的基礎上,我們更能理解科學傳播的過程和障礙,更能通過可控的手段,推進科學傳播的工作。

我的個人研究,現在主要集中在理解中國的熱點科學爭議,這就包括轉基因、反水電或者核電。我正在進行的研究是把社會性、結構性因素與心理性因素結合起來,去理解和預測人們對爭議科技的持續性態度。同時我還希望在不同的爭議性科技之間進行對比。比如政府信任度,是否既決定人們對轉基因的態度,又決定對納米技術的態度?我的研究仍在起步階段,與此同時,我認為中國圍繞科學傳播的經驗研究也在起步階段,有大量內容、變量值得去發掘。在這方面學者有很大的機遇,而學者的研究也會為實踐者提供很大的借鑒。


傳播科學還是批判科學?

我現在特別愿意介紹科學傳播的學科概況,因為我覺得目前存在很多誤區,尤其是在國內。

比如說,最近北京大學的吳國盛教授在2016年《自然辯證法通訊》第一期上發了一篇文章,將中國的科學傳播劃分為體現國家意志的科普、探究傳播技能的科技傳播、以及科學史家和科學哲學家批判傳統科普的科學傳播。文章還說,中國語境中的科學傳播,特指最后一種。

我認為,這種劃分是不審慎的,無助于科學傳播在中國發展。

批判傳統科普,顛覆科學界對信息發布的壟斷,促進公眾參與科學的進程——這些都有意義,批判性的科學傳播也是科學傳播的重要分支,但它無法取代其他領域,尤其是不能取代科普實踐。

其一,批判性的科學傳播研究,并沒有為科學傳播提供足夠多的具體解決方案,其提倡的“公眾參與科學”,更多是從理論和道義層次,而非實踐操作層次。在實踐層面上,西方傳播科學的主流仍然要依賴科學界,中國也不例外。

迪克森也說過,科學家需要與公眾對話,但如果只專注于對話而忽視以堅實的證據為基礎,就會帶來危害。

其二,源于主流傳播學的傳播效果研究,是科學傳播實踐里非常需要借鑒的?茖W傳播是個復雜的過程,既要把握科學傳播的結構性因素(社會、階層、制度、行業特性),也要了解和探究傳播過程的效果。傳播學研究這個學科,需要發展,不應被壓制。但要是按照吳教授的劃分,這些研究只是停留在技能層面,根本稱不上科學傳播。

其三,“公眾參與科學”的實踐,近來多遇嚴峻挑戰?梢姽妳⑴c科學并不能包治一切。我們的學者對其寄予了太多的理想性情感,而忽略了公眾是否愿意參與科學這一更加根本性的問題。把批判科普的國家主義作為科學傳播研究的核心,對公眾理解科學或科學發展的收益并不大。

此外,科學是以求真為己任的,但科學普及也有為政治服務的舉措,尤其是在中國。一些批判性科學傳播學者在批評科學主義時,對此又不加區分。結果就是在公眾普遍對體制缺乏信任的情況下,很多公眾拒絕與自己切身利益相關的科學結論,比如疫苗接種,比如應對氣候變化。

我這么說,并不是否定批判性的科學傳播研究。這些研究有必要。比如說,傳統的缺失模式認為公眾知識不足,所以需要被科普——批判性的科學傳播學者反對這個模式。經歷十幾年的實踐和五年的理論學習與研究后,我自己也看到,傳播知識并不能直接改善公眾的科技態度。

如何解釋這種現狀,才是分歧所在。以科學文化人為代表的學者認為這是因為科學的霸權或科學主義,我認為這更多是因為人們的認知因素,情感、注意力、信任、收益感等諸多因素都可能影響人們對科學的態度,知識只是其中一環。而且在科學傳播的不同階段、面對不同科學對象上,科學知識發揮的作用是不一樣的。比如轉基因這樣高度敏感的爭議性話題,知識發揮的作用就相對有限,因為情感和價值因素更主導人們的認知,但納米領域,知識對態度的作用就更重要。同樣是轉基因,知識對于美國公眾接受這種爭議技術就是正相關,但對歐洲公眾的很多研究則表明沒有統計相關性。

基于多年的實踐經驗,我不認為只要強調公眾參與的正當性,就注定可以提升科學傳播的效果。近年來,各方面舉辦的有關轉基因的對話不在少數,結果大家都可以看到,這些對話沒有彌合各方面的分歧。

但對納米這樣比較生疏的領域,知識可能就會發揮更大作用,因為第一,獲取納米知識的過程意味著人們調動對其的注意力,第二,納米領域本來沒有太多爭議,這樣,獲取納米知識的過程也就會奠定人們對其的態度,而這種態度會成為篩選更多知識的認知框架。

但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多非知識的因素“干擾”人們對納米技術的認知。

比如,在最近一項有關科學認知的試驗中,受試者在第一次試驗中分別閱讀了有關碳納米管的正面信息和負面信息,在一周后又參加了同時提供碳納米管正面和負面信息的跟蹤實驗。在第一次實驗中接受了碳納米管有節能收益這一正面信息的人,在跟蹤實驗中往往認為有關碳納米管的正面信息為有效內容,而并不認可負面信息。而在首次實驗中接受了碳納米管有健康風險這一負面信息的受試者,在跟蹤實驗中往往認為負面信息是正確的。

在另外一個實驗中,傳播學者首先讓受試者閱讀了均衡的納米技術的風險與收益的信息,然后讓一組受試者接觸包含很多臟話的網絡留言,而另一組則接觸正常的留言。結果,前一組受試者感知到的納米技術的風險顯著高于沒有接觸臟話的受試者。

還有一個實驗,讓兩組沒有相關背景的學生閱讀實質內容相同的一段有關納米技術風險與收益的表述,一組人讀的內容有很多專業名詞,另一組沒有。結果,讀專業名詞的那一組學生感覺到的納米風險性更高。

這些研究說明,在知識之外,各種“偶然”因素影響著人們對特定技術的初始信念。初始信念一旦形成,人們就不一定會理性地充分評估科學知識。這些有關不太存在爭議的納米領域的科學傳播研究,與有關人們對轉基因態度的研究一樣,說明人們的科技態度受到了復雜的心理、認知因素的影響,并不是一個簡單的公眾參與就可以解決的。


科學還值得信任么?

我同意吳國盛教授等批判性的科學傳播學者提出的一點,科學需要批判。這種批判首先是要認識到,科學知識,像任何知識一樣,是一個社會化的過程?茖W家得出科學結論,并非僅僅依靠實驗室的數據。實驗室的數據經常存在不確定性,不同科學家之間、不同的實驗室之間,需要對實驗結果進行協商,以確定哪些是重要的數據,哪些是可以接受的不確定性,哪些是不值得重復的實驗。在這個意義上,科學是一種社會建構的過程。

再解釋一下“科學的社會建構”?茖W研究的過程、科學結論的達成、科學共識的形成,這些都是通過科學家作為社會人來完成的,都涉及了社會性活動,比如科學家之間的協商、比如科學團體之間的互相批評。在這一過程中,作為個體的科學家其興趣、利益都有可能影響到其研究選題、研究過程。社會現象包括腐敗等,都可能在科學界得到體現。

相對于傳統的神化科學、把科學當成不容質疑的真理的做法,揭示這一社會協商過程的研究、發現科研過程存在不確定性的研究,或者揭示科學傳播是符合傳播者機構利益的研究,這些都具有批判的色彩。

但發現科學的這些社會化建構的特征,并不意味著科學是虛構的,應該被拒絕;蛘咭虼司驼J為科學不過就是科學家從事的工作而已,不值得專門追求。更不意味著,科學家因此就可以虛構研究結論。這些說法,沒有看到科學對人類社會進步發揮的無可替代的巨大作用。

因為科學共同體,是一個以“求真”為基本特征的存在。在這里,“求真”不是一種道德優越性,僅僅是一種職業特征。在這種特征的行業中,個體科學家的不當行為會受到抑制,除非這些個體科學家有更大的勢力可以依賴,可以讓他們有恃無恐地蔑視同行。

這種理論可能性,實際上在歷史上出現的次數并不多。像前蘇聯李森科事件那種,借助政治力量,公然、持久扭曲科學結論的案例,在歷史上并不多見。在現代開放社會,研究中心多而分散,這種案例就更少了。再說,在科學缺乏獨立性時,該批判的真是科學主義嗎?我不這樣認為。

比如,2005年時,中國對H5N1禽流感的官方結論是當時沒有傳染給人的證據,所以中國不是H5N1禽流感的傳染源。但軍事醫學科學院的一批科學家當時就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上發表了論文,指出2003年被懷疑死于非典的一位戰士,經解剖發現是死于H5N1病毒。官方對此當然并不高興,但也不能因此懲罰這些求真的科學家。因為社會在漸趨開放,信息流通難以阻擋?茖W家的求真,推動了中國官方在公布疫情方面越來越透明。

由于科學界的求真、同行評議等特點,讓社會建構并不等同于虛構,不等同于個體科學家的肆意妄為。這就讓我們做科學傳播時,可以相信科學界的主流觀點,不需要認為科學界是一個串通起來做壞事的利益共同體。

通過把握科學的社會建構性,我們能確保正確的科學得以發展,杜絕或至少是減少不當的社會因素卷入到科學中,讓不當的科學難以發展。我覺得,這才是對科學建設性的批判。


科學傳播,能否撼動熱點話題?

研究讓我們明白,科學傳播的行為受制于很多結構性因素,比如社會因素和心理行為因素。

比如媒體求新求異求轟動這一結構性特征,注定與追求證據、嚴謹的科學表述存在矛盾。這種矛盾并不是僅僅靠把科學通俗化就可以解決的。實際上,很多時候我們恰恰應該正視這種結構性矛盾,而得出不同的解決方案。比如對于大眾媒體的科學文本,我們通常就沒有必要呈現科學具有的條件性特征、沒有必要體現高度的嚴謹,但同時,我們應該確保大眾媒體文本不違反科學的基本事實。

從心理因素來講,核心在于人類是否對科學知識給予足夠的注意力,是否通過特定的認知渠道來篩選科學信息和形成科學態度。圍繞著這兩個基本維度,學者們已經發展了眾多科學傳播理論,在此我只強調一點——說科學知識并不是人們科學態度的決定性因素,并不意味著科學知識不重要,而是說科學知識需要與注意力因素以及認知框架共同發揮作用。

我們經?吹,一個科學家受邀給人們作科普,一些聽眾根本對此不感興趣,但不得不參加。在這種情況下,知識就沒有調動注意力資源,就不會發揮作用。如果科學家講的是爭議性議題,比如轉基因,聽眾對此很敵視,腦子里覺得科學家在說謊,那知識也沒有發揮效果。

但對另外的沒有先入為主的群體,比如小學生,科學家的科普講座就可能激發他們的興趣,讓他們形成積極運用科學知識來篩選信息的認知框架,這個時候,知識就起到了作用。

再多說幾句轉基因,轉基因的確是最激烈的科學爭議。圍繞著中國的轉基因傳播和公眾認知,我和合作學者已經發表了多篇論文。我的總結就是,轉基因在中國成為持續的爭議,與社會性因素和公眾的心理性因素都分不開。

從社會性因素上講,國際的轉基因爭端提供了機遇,主導轉基因的農業部作為弱勢部委無法主導輿論,轉基因在中國被勾勒成政府信任、政府可信度這樣的議題,導致其受到普遍質疑。

從心理因素上講,決定公眾科技態度的最核心幾個因素(變量)——信任、風險感、價值認同等——都在成為積極影響公眾態度的肇因。注意力因素和篩選判斷信息的框架,都在影響著公眾對已經成為熱點爭議的轉基因議題的接納或拒斥。

總之,在這個議題上,我不太樂觀。但我不認為轉基因就會成為中國公眾科技態度的試金石。不接受轉基因,并不表明公眾就不夠科學了,是其他比科學對他們更重要的因素主導了他們的判斷。實際上,多年的科學傳播實踐經驗和幾年的理論學習,以及對美國轉基因傳播、應用的考察,讓我傾向于認為,轉基因的應用與否、應用的程度,更多是一個政治決定。

我也注意到,美國科學院和英國皇家學會最近的報告再次確認了轉基因的安全性。但如上所述,我不認為這些權威報告作為知識或信息,能完全扭轉公眾對轉基因的擔憂,原因就是上面說的社會和心理因素以及心理認知機制。舉個最簡單的例子,究竟中國有多少家媒體會報道美國科學院最近的轉基因報告?又有多少媒體會報道兩次?報道了又有多少公眾會注意到?這些都表明,知識并不是決定公眾對轉基因態度的唯一因素。


作者:游識猷
全文鏈接:http://www.guokr.com/article/441508/
來源:果殼




http://www.ueservicedoffices.com/blog-40115-985078.html

上一篇:當科技爭議變成爭吵
下一篇:[轉載]韓春雨撤稿,凸顯科學的社會生命力

0

該博文允許注冊用戶評論 請點擊登錄 評論 (0 個評論)

數據加載中...

Archiver|手機版|科學網 ( 京ICP備14006957 )

GMT+8, 2019-6-21 11:14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國科學報社

返回頂部
时时彩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