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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自媒體時代的民科網紅

已有 1872 次閱讀 2018-2-2 22:36 |個人分類:科學傳播|系統分類:科普集錦

前段時間,云南大學的一名科學家發現電荷并不存在,將改寫教科書” 的消息一度被“刷屏”。隨后不久,就看到對這位云南“民科” 凡偉的“打假”報道,以及云南大學聲稱本校沒有凡偉其人和劍橋大學卡文迪許實驗室否認其對凡偉的研究做過同行評議的消息。媒體也報道了其實不僅沒有學術期刊刊登過凡偉的研究,甚至沒有正規新聞單位對其進行報道。有關凡偉研究的所有憑據,其實都來自論文已經預先發表在中科院的科技論文預發布平“ChinaXiv”這句話。

本來事情可以快速地到此為止,不過隨后收到果殼網同仁的幾個有關為何民科總在物理學領域、如何看待ChinaXiv發布凡偉文章等問題,倒是勾起了我從科學體制上對此進行探究的欲望。

難為物理學?

有關“電荷并不存在”這種說法,我既沒有資格判斷,相信有資格判斷的物理學家們也對此做了很多透徹的解釋說明。但何以在物理學領域這樣的大膽聲明很多呢?

的確,大家都能記得,在去年LIGO宣布探測出引力波引發的一波媒體報道中,被稱為“諾貝爾哥”的郭英森也著實紅了一把。再早,筆者作為一線記者,也收到不少要推翻相對論的郵件。不僅中國如此,20多年來根據引力波研究而做出大量有關科學體制的社會建構研究的英國著名社會學家柯林斯也在一篇論文中報道了一位多次被專家拒之門外的民間引力波研究者,居然投文到柯林斯這位社會學家那里,請后者代為推薦。

不過這些也并不能表明只有物理學就是重災區。君不見在數學領域,聲稱破解哥德巴赫猜想者大有人在?在生物學領域,試圖對進化論另起爐灶或重新建立微觀生命體系的聲明也不新鮮。

何以如此呢?首先因為這些領域都事關重大,可以成為現代科學甚至人類社會生存的根基。還記得劉慈欣的《三體》嗎?三體人為了苦心積慮地征服地球,不去干涉你的技術,只是鎖死你的物理學高能加速器,從而封死人類科學的進步和技術的飛躍。

對于需要通過重大“科學原創”來證明自身價值的人們來說,只有在這些根本性的大領域聲稱自己的諾獎潛能才更加“過癮”。當然,這里沒有貶低這些執著的探索者的意思。他們的探索精神,不論方向對錯,仍然值得欽佩。

不僅如此。在現代科學中,恰恰是這些最為重大的基礎性領域, 科學家們才不總是需要進行實驗和精密觀測來獲得結論,至少在外行看來如此。無疑,現代科學實驗和觀測所需的條件,都是這些科研體制之外的民科們無法獲得的?梢哉f,在表面上看起來,這些領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不借助實驗數據來“發揮”。

但實際上, 這種完全不借助于實驗或觀測數據情況,僅僅靠紙筆和執著做出重大科研的情況已經很少了。理論物理學家或理論生物學家們的確不一定自己做實驗,但他們需要經常利用其他人的實驗或觀測數據來驗證本領域的理論模型,當這些數據不好用時,就要提出新的觀測和實驗方向。雖然不直接生產數據,但這并不等于理論研究可以信馬由韁或者依靠靈感來冥想。理論研究同樣要遵循自己的規范,像其他學科一樣,這些包括同行評議在內的規范也逐漸形成了自己學科的門檻。

預印本數據庫惹了誰?

無疑,體現科學規范的門檻之一就是通過同行評議的期刊發表論文。但同行評議的過程很漫長,而且還有要命的一點,同行是冤家,如果評議的同行竊取了我的數據或是研究想法如何?如果說在科學上,同行評議和重復研究這兩點構成了用來判斷科研成果是否成立的下限的話,那學術追求的上限則是首先發現權?梢哉f,有了現代科學,就有了首發權之爭。 漫長的期刊發表過程除了可能喪失首發權的風險外,也會讓一些人類急需的知識的傳播被耽誤。當然,發表之后還需要付費閱讀,這也可能把很多知識的需要者攔在門外。

正是因為這些情況,科學界從1980年代甚至更早就開始醞釀開放科學運動,這一運動可以寬泛地包括開放獲取出版(open access publishing)、可開放訪問的機構知識庫、以及同樣可以開放進入的學科預印本存儲庫。如今位于康奈爾大學圖書館但早期完全是由一些康奈爾和其他機構物理學家自發建立起來的arXiv就是學科預印本存儲庫的代表。這個存儲庫原來主要是覆蓋高能物理領域,符合一定格式規范的論文都可以由作者存儲進來。如果涉及到首發權之爭,同行早就默認,arXiv的存檔是最主要的判斷依據。

但既然是誰都可以存儲,那如何杜絕贗品或者我們常說的偽科學產物呢?理論上講arXiv是無法杜絕的。隨著時間的發展,arXiv的存檔有了一些規矩,就是由一些類似于我們互聯網版主一樣的義工來進行判斷,而工作人員(早期也都是義工)則主要從格式上判斷。但很顯然,這種義工的防火墻作用很有限。

既然如此,arXiv豈不應該是假論文泛濫?事實上并非如此。這取決于arXiv自身的功能,它主要提供的是學術交流的空間,不能用作考核或評估。用通俗的話講,叫存儲在arXiv上的論文不算“工分”。雖然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的一些學部近年來允許基金申請者提交arXiv預存檔的論文做參考,而且要說明這些是投稿還沒有來得及發表。但那也只是做參考。

在這種情況下,arXiv預存檔的論文對于存檔者可以說無利可圖,自然,對于大多數人來講,也就沒有把假論文放進去的動力了。畢竟,造假論文也是有時間成本的。當然,以顛覆現有科學世界三觀為主要目的的狂熱的民間科學愛好者可能仍然有這個動力,這一點我們一會兒再說。

讓arXiv預存檔沒有成為假論文泛濫地的另一個原因還在于科學家們“愛面子”。雖然看門不嚴格,但里面的東西如果被發現有造假,尤其是在利用arXiv最多的物理學領域,那這輩子在同行面前恐怕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甚至,這比發表在同行評議期刊上的摻水論文被發現后果更加惡劣,因為很多期刊即便小同行也不會認真看,但據筆者了解,有學術追求的物理學家,每天必備的一件事情,就是要到arXiv中,在本領域的目錄中掃一眼有啥新東西。不過,像上面arXiv預存檔論文評價不算數不能阻擋熱情的民間科學愛好者一樣,這點顏面掃地對于他們可能也不算什么。

既然arXiv的這些自衛機制攔不住執著的民間科學愛好者們,那何以我們在過去這么多年很少聽說arXiv冒出丑聞呢?難道是arXiv可信,而這次成為眾矢之的的被凡偉“大師”“發表”自己論文的中科院科技論文預發布平臺ChinaXiv把關不嚴?

非也!

首先,如上所述,arXiv也沒有那么嚴格的把關,而2016年剛剛啟動的ChinaXiv在管理機制上努力模仿arXiv,也就談不上有更嚴格的把關。 科技論文預發布平臺的目的是促進學術交流,捍衛首發權,杜絕假論文(姑且稱本文中涉及的大師的論文屬于這個范疇),本來就不是科技論文預發布平臺的核心使命。如果說,ChinaXiv與arXiv有什么區別,那也主要是前者有中文論文上傳(arXiv并不禁止任何語言,只是因為主要考慮跨越國境的同行交流,英語成了必然選擇)而已。

其次,公眾可能不知道,ChinaXiv雖然剛剛發布,但實際上是凝聚了中科院差不多一代文獻管理專家(從中科院2003年簽署《柏林開放科學宣言》算起)的努力。而在ChinaXiv登場之前,中國已經有不少無需同行評議就可以發布論文的互聯網平臺。據一些專家估計,這些平臺上的贗品應該不在少數。

社交自媒體時代的科學異動

但何以這些門檻較低的平臺以前沒有引發什么波瀾呢?因為,維護科學權威性的社會機制,實際上并不局限在科學界。例如,由于arXiv預存檔的論文在原則上已經被認為沒有發表,所以面向媒體發布科研新聞稿時,不論是科研機構還是科學家個人,一般都不會把arXiv預存檔的論文做成新聞稿或者新聞由頭。在如今知識爆炸的年代,靠記者自身去學術論文原文中尋找重大科學發現已經越來越不可能。

不僅如此,媒體在報道科學時,似乎也默認了最多將該數據庫中的成果當作參考,甚至大多數科學記者根本就沒有訪問過arXiv(筆者是直到轉型為科學傳播學者后,因為教學和研究需要才訪問該網站)。何況,arxiv預存檔數據庫的界面并不好用,檢索也不方便,小同行對里面的分類門清,而媒體或科研管理人員如果去串門,里面的路并不好走。

在這次對凡偉事件的媒體報道中,有同行專門提到過,凡偉的“成果“不僅沒有在同行評議的期刊上發表,也沒有被正規媒體報道過。這個看似一筆帶過的事實,實際上代表著媒體也越來越需要正規科學期刊發表等科學的體制性手段來確?蒲谐晒目煽啃粤。相對于1980-1990年代氣功大師和不少科學大師可以登上重要科技媒體的情況,這無疑是一個進步。

也正因為如此,在2000年代中期以后,能在包括媒體在內的公共舞臺活躍的“科學大師”們也越來越少。當然,年齡也是一個因素。北師大田松博士的研究表明,1970年代中晚期的國家最高領導人號召人們像陳景潤那樣探索科學高峰,這種“造星運動” 讓一批當年20出頭不到30的50后熱情地投身科學探索。但他們最終因為沒有得到系統訓練而成為科學的門外漢。而這批有執著追求的熱血青年很快發現他們被越來越正規化、體制化的科研機構排斥在外。隨后,越來越講究證據和專業化的媒體也與他們漸行漸遠,只有在出現大地震等當今科學無法應對的事件時,這批執著的50后才有機會“感動中國”。

自然,在這種情況下,在ChinaXiv平臺上發布一篇論文,也很難成為報道的由頭。但是,互聯網的發展,尤其是不需要審核(或者只考慮政治正確性的審核)的微信公眾號和相應的社交媒體的興盛,讓新一代的狂熱科學愛好者看到了曙光。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在經歷年齡斷層后,新一代的“民間科學家”看到了新的造星機制的可能性。他們發現可以通過營造可被人們認知的科學高大上形象,而成為新一代網紅。這次被刷屏的凡偉的“成果“恰恰體現著這種新的網紅誕生機制。如果云南大學的更正和卡文迪許實驗室的辟謠是真實的,那么我們可以從據信為凡偉本人運營的公信號“青年傳媒”上發布的信息中看到,這次的網絡造星,像其他領域一樣,頗多刻意包裝。

當然,在社交自媒體興盛的這個時代,這樣的人已經大大少于40年前由于社會價值單一所造就的執著的50后一代“民間科學家”了,因為社交自媒體的蓬勃發展帶來的“網紅”制造業,更多發生在與人們口味更接近的娛樂、文化甚至是心理診療領域,而通常不會是理論科學。

但既然是缺乏審核,既然是大眾文化,社交自媒體快速在理論科學領域制造網紅,在一定的輿論氛圍下就不是不可能。筆者沒有經過嚴格考證,但想來最近幾天認為中國自造的C919大飛機缺乏原創性的網上輿論,似乎正好可以為包裝 “即將獲得諾獎”、“改寫教科書”的凡偉成果的傳播提供溫床。是否如此,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當然,大部分網紅注定是短命,這次的“科學明星”網紅估計也難以持久。如果凡偉“成果”沒有如此被短時間集中“打假”,其影響應該也不會持久。這其中,除了網絡經濟時代人們的健忘外,體制化的科學的自我防范機制仍然會發揮主要的作用。也就是說,完全可以預言,不論廣大網民如何不吝惜贊揚和流量,它們都難以讓科學界接受這位新生的“明星”。(原文發表于果殼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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