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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醫學為何要用陰陽來陳述生命現象?

已有 901 次閱讀 2019-4-10 12:54 |個人分類:中國醫學|系統分類:觀點評述| 陰陽, 生命觀, 認識論

 

陰陽既是中國古代哲學最重要的范疇,也是中國醫學理論最基本的概念。無論是對生命現象的陳述,疾病的診斷和治療,還是養生防病,中國醫學都是以陰陽為最高準則,陰陽學說始終貫穿于《黃帝內經》和整個中國醫學理論體系?墒,一直以來,沒有人探究中國醫學為什么要用陰陽學說來陳述生命現象,而不是直接基于人體解剖結構。 

 

一、陰陽并非用來對立分類的概念

時代發展到今天,只要一提到人體,我們就會反射性地聯想到解剖刀下和圖譜上所揭示出來的組織器官、肌肉、神經、血管,而看不到中國醫學所說的經絡和氣。古代的先賢們,他們既然能描述出一套人們看不見摸不到的經絡腧穴系統,并揭示出臟腑組織與這些經絡腧穴的關聯原理,同時他們又有機會,也有足夠的能力看到肌肉、神經、血管以及器官這些顯而易見的組織結構,可為什么就沒有發展出西方醫學那種對于身體結構的認識?對于身體結構的認識并非高不可及,而中國醫學為什么就無視這些顯而易見的組織結構,不去照著解剖實物來描述人體組織結構,反倒是把功夫都下在看不見摸不到的經絡氣穴系統,尤其是看似與人體生命毫不相干的陰陽五行這類極其抽象的概念上呢?

受時代語言環境的影響,當代中醫學界慣用傳統的關系比附論證和命題歸納式的闡釋,普遍將“陰陽”定義為“對立統一的兩個方面”。據此,從上個世紀70年代開始,為了證明中醫的科學性,中醫學界針對陰陽本質進行了諸多的研究,有的借助生命科學的方法,尋找一些類似“陽物質”或“陰物質”的成分當成陰陽的物質基礎;也有的從對立統一的過程尋找陰陽關系,比如從內分泌調節的利尿與抗利尿、胰島素與高血糖素、蛋白分解與蛋白合成等對立統一過程來確定陰陽關系,從植物神經系統中交感與副交感神經在各種組織器官上作用的對立表現來確定陰陽關系;也有的從系統論、信息論角度來探求陰陽的本質,將陰陽理解為物質、能量、信息運化過程的兩個方面或兩種過程流;還有的人利用邏輯思辨的方法,將陰陽理解為具有對立關系的實體(如日月、天地、水火等)、屬性、部位等。

以對立統一的分類概念來定義陰陽,是對陰陽概念的一大誤解,離開了太極,便無法把握陰陽之道的真實內涵。陰陽的創立并不是用來對立分類的概念,不是上下、表里、腹背、臟腑的分類概念。陰陽是太極的陰陽,是一陰一陽的太極之道,上下、表里、腹背、臟腑的分類概念沒有交相感應,無法極化貫通,更不可能化生萬物。

構成認知活動的思想視域通常以一種最幽深、最隱秘、最穩定的隱性存在,成為認知活動和理論基礎的根脈和靈魂,奠基并拓展出其獨特的理論思想道路和文化傳統,影響和塑造著其學術觀點和價值立場。中國醫學理論奠基于整個中國傳統文化,其思想視域也必然源自這種最幽深、最隱秘、最穩定的根脈和靈魂。理解中國醫學有關概念的命題以及范疇之規定,必須還原其特定的歷史文化背景,深入中國醫學特有的以“感”為基礎的生命認知觀,梳理論闡釋的衍進脈絡,才能達成相對合理的現代視域下對這一觀念的認定。后來學者對中國醫學有關概念的命題以及范疇的認定、詮釋和運用向來是聚訟紛紜,莫衷一是。根本原因就在于以靜態的確定性、物質性、機械性、邏輯性的敘事、分類關系來具化、理解中國醫學的有關概念,離散了原初文化環境的命題闡釋,勢必會誤導我們對有關概念范疇及其生成命題的理性把握,消解我國醫學范疇向現代轉化的理論合法性。

太極陰陽相感作為中國傳統思想中最基本、最普遍的思維方式,決定了中國醫學特定思維方式的基本內涵和意義指向,它貫通天人之道,上承中國醫學的遠古時代,下啟中國醫學的未來發展,不僅是中國醫學理論的源頭和起點,而且也是中國醫學理論的根脈和靈魂,基本上規定了中國醫學理論的思想道路和致思向,非常準確地傳達了中國醫學體系的內在特征。這種特征并不像西方醫學那樣將著眼點局限于實相的認知層面,將生命作為認識主體的認識對象而客觀化,而是將宇宙萬物看作一個相互感應、相互關聯、不可分割的整體,指向一種萬物一體的整體性體道經驗,并在這種整體性的體道經驗中去感受、領悟宇宙人生以及天地萬物的生成本體和意義。

 

二、如何道出那個 “一”

構成學科研究思想視域的基本條件,一方面與研究對象的客觀規定有關,另一方面又與學科自身的學術知識背景相聯系,并且這兩者又共同統一于學科研究與研究對象之間的交互作用之中。研究與研究對象之間主要展開為一種“觀”,即觀什么? 怎么觀?

“觀”有兩種不同的進路:一個是局部觀察、具體觀察,即形下之器觀;另一個是整體之觀、普遍之觀,也就是我們所說的以道觀之。

以道觀之,是為了了解事物發生發展的規律。比如觀察一粒種子,你若從具體事物去觀察,你可以分析它的成分結構,但這種認知方法顯然是為了合成工業產品,而對探索生命來說卻毫無意義。當你把種子融入天地變化、季節更替的整體之中,進行形上道之“觀”,那么,與種子發芽、長葉、開花、結果相關聯的整體世界才得以敞開自身,植物的普遍本質才能夠在通向普遍之觀的過程中被發現、理解和認識。

同樣的道理,對人進行觀察,你可以進行尸體解剖學的具體觀察,你可以觀到肌肉、神經、血管、器官等組織結構,你會將這些組織器官看成是現成的、確定性的存在,它長成什么樣,有什么功能。但是,生命是一個從無到有的生成過程,先有演化,然后才生成出來,而不是現成的、確定性的。就像一枚雞蛋,你看不到肌肉、神經、血管以及器官,但只需經過適合孵化溫度的初始化,就有了肌肉、神經、血管以及器官。器官構造完全不能概括生命感應世界、生命關聯氣候,乃至生命的意愿、情感和智慧。春風吹過,萬物復蘇。生命關聯春風不是物理上的銜接,也不是化學反應的過程,生命與“道”同一律動,處于“太空一氣”的同源、同構、同感的整體。

僅僅能看到事物外在的現象,知道事物在運動變化,這對我們來說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知道并把握事物內在那個不可感的、理性的、本質的世界,那個作為一切事物的原因的“一”,那個我們假設存在著一種現象背后的實在,那個我們試圖用來解釋可見事物的程序、序列、“更深層的”圖景。通俗地說,我們該如何透過現象的世界來認知、領悟“道”的本質世界?

為此,《易經》將天地的交感雙方看成是陰陽,有了陰陽符號形式這種最簡單而符義最深奧,便可以簡馭繁,把握其中的本質要素和它們之間的聯系;又能范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達到“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的至高境界。僅僅依靠文字是難以達到這一要求的,因為顧文字浩繁而圖像簡約,文字顯易而圖像隱深,藏萬于一,納須彌于芥子,窮幽測奧,實費且難。正是基于陰陽交感演化模型,我們得以透過現象的世界來認知、領悟“道”的本質世界。

犀利的眼睛只能發現問題,只有心靈的智慧才能洞察真相。盡管科學使人們的認知成為:唯有那些最可觸、最可測量和最可檢驗的東西才是最可信、最實在的東西。然而,什么是最真實的?什么是最基本的?什么是要靠什么來說明的?有趣的是,當我們要去表述這些最可觸、最可測量和最可檢驗的東西時,卻使用的是最不可觸、最不可測量和最不可檢驗的東西——符號、數和程序來理解和通達天地萬物之本質規定和真實情狀。正如沃爾弗拉姆在其鴻篇巨著《一種新科學》中宣稱:“宇宙就是幾行程序代碼而已”。

陰陽作為一種演化“道”的符號程序代碼,它不需要你規定它是什么,就好比你指著天說天一樣,你不可能定義天是什么,不可能確定秋天是由什么組成的或秋天的實質是什么,天只不過屬于我們手指著的那個指稱。秋天里的樹葉不需要你規定秋天是什么,它就在演繹著秋天,你規定的秋天定義對樹葉來說是件很無聊的事情。陰陽也是如此,它只是代表道的演化符號,設卦立象表達的并非實體化的、對象化的、概念化的、邏輯化的某種物件,而是訴諸于內在心性的直覺、感悟、體驗,在根本上與道的演化所具有的精神狀態是相通的,表現為一種哲性道體的智慧。

 

三、生命科學的方法論問題

19世紀下半葉的克勞修斯提出的熵增加原理,揭示了存在者世界在演化中的不可逆性。20世紀初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和普朗克的量子力學理論大大改變了以牛頓為代表的經典力學的傳統觀念,顛覆了存在先于演化的理論,因為時間是一個矢量。20世紀后半葉的大爆炸宇宙學和耗散結構理論進一步證實了演化構成存在的本質。如果說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理論還傳承了經典力學對確定性觀念信賴的話,那么在后來的科學發展中,連這種確定性的觀念也完全被超越了。無論是海森堡的“不確定原理”,還是玻爾的“互補原理”;無論是哥德爾的“不完全性定理”,還是扎德的模糊數學;無論是莫諾的生物學理論,還是曼德勃羅的“非線性科學”,都在不同的程度上沖擊了傳統的、確定性的觀念。正如普利高津所說:“人類正處于一個轉折點上,正處于一種新理性的開端。在這種新理性中,科學不再等同于確定性,概率不再等同于無知!

《斐多》指出:“我們的眼睛不但無法引導我們走向永恒的真理,而且還會欺騙、混淆我們。因為試圖以眼睛觀察事物并用其他感官加以理解,而使靈魂變得盲目!蔽鞣结t學在確定性存在的物質世界越走越遠,以至于完全陷入了視覺層面的實相?茖W發展到今天,正在經歷一場偉大的變革,這場變革以“復雜性科學”的誕生為標志,在各個傳統科學領域產生了“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效應。作為一門解除人類疾病的醫學,“復雜性科學”也同樣促使著我們必須從新的眼光出發,重新審視生命世界,特別是以本體論為切入點,對生命存在問題做出新的說明。

生命是演化的,它不僅僅是基因和蛋白質的集合,更是大量分子相互作用的復雜動態系統,既具有基本的物質屬性,更具有不同于基本組分的生命特征。而且系統中眾多的狀態變量是不可觀、不可控的,通過靜態地勾畫它們之間的相互聯系所獲得的關于生命現象的理解是十分有限的,必然要求從整體上理解生命系統。因此,從復雜性科學的新模型、新方法角度展開生命系統的模擬與仿真,探究生命復雜系統的本質特征,給基因密碼“系辭”, 以揭示其基本信息中所蘊藏的更高層次的生命信息,進而尋找與生命現象的關聯原理,使精確描述諸如遺傳、發育、免疫和疾病等生命現象成為可能,才是當代生命復雜性科學的發展方向。

生命系統的自組織現象在時間上是一個從“無”到“有”的動態過程,這一動態過程是有感而應的自動生成過程。我們不用擔心蛋清、蛋黃里面有沒有血管、神經、臟器、骨骼等構造,生命系統原本什么都是現成的,程序已經設定,組織架構都已安排,成長、修復和發展的機制非常完美,目標方向十分明確。事實上中國醫學對生命的認識并非將生命體看成一個確定性的“存在”概念,而是從演化的角度對生命的“生成”進行深入了解和探討。無論是觀物取象,還是立象盡意,都不是對現成的身體形式進行剖析、分解,而是對意象的生成、傳達和喻示進行領悟和把握,是一種體道、內視的表達陳述。中國醫學史悠遠漫長,眾多的文化現象尚塵封于厚重的泥土,遠非我們目之所及,必須要有“觸類”、“引伸”、“變化”、“通變”等思想,才是把握觀物取象、立象盡意認知觀念的理論基礎。

對于生命復雜系統的觀察與研究,中國醫學之所以無視肌肉、血管、神經、器官等物質層面的組織器官,并非對身體結構的認識高不可及,而是因為中國醫學著重于系統的宏觀特性,關鍵興趣不在于去探索生命和疾病的客觀物質,而是盡可能地包含世界的所有事物,它們之間的聯系以及相互影響的方式,并從變動不居的人世自然和紛亂的病象中抓住根本要害。這個根本要害歸根結底就是要用非生命的陰陽五行符號程序構建一個本體“一”的演化模型,去描述生命世界,了解生命與世界的關聯和揭示疾病現象,是一種綜合性方法而不是把自然的生物體分解成各個組分的還原方法。

正是基于陰陽交感演化模型,我們得以透過現象的世界來認知、領悟“道”的本質世界。以道觀之、以道感人,太極陰陽相感思想不僅僅是認識論意義上的認知方式,同時也包含著價值論意義上的價值判斷,又寄寓著目的論意義上的對宇宙萬物與人類生存的終極理想。在此意義上,它是認識論、價值論、目的論的合一,也體現了中國傳統思維和思想的一般特點。因此,陰陽極性相感不僅僅是認識論上的對世界的認識方式,也是人與世界相交往的基本經驗,它奠定了中國傳統思想的基本格局以及中國醫學的哲學基礎,貫穿于中國醫學理論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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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鄭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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